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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身如玉 作者:郑保纯

 

  清明节到了,我决定回乡一趟,给父亲扫墓。父亲一年前罹胃癌去世,一直拖到了十月份,撒手尘寰时,面若淡金,形销骨立,好像只需要一阵风,就可以吹断他艰苦的喘息。而今,他的墓前已爬满了青草,哥嫂们种下的麦子迎风翻浪,灌满浆水。

  跪在父亲墓前,我只觉心神恍惚。父亲是我在这个世上存在的一部分理由,正像我是他存在并像牛一样劳作的理由一样。他曾作过南瓜与藤的比喻,他像藤蔓一样在人生的路上爬了半辈子,也就为了结我这么个南瓜。但而今这个劳碌半生的男人已化为朽骨一把,灵魂下到九泉,去寻觅幼年时就离开我们兄弟的母亲去了。癌症到晚期后痛苦万状,用父亲的比喻,是每一寸肌肤与骨头中都有黄蜂与蚂蚁,但父亲不想死,他怕,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在乡下现在只有一个大哥,结了婚,有两个女孩儿。为了赚到足够的钱,以便在村上盖起现在已很普遍的二层砖混房,并预备他们在外偷偷地生产男孩的计划生育罚款,他们新年过完便去了广东东莞打工,把两个幼女送到他们岳父家。所以我甚至无法回到故居去住一宿,自己搞点饭吃,因为为了防备乡间的偷窃,他们的家门已用铁条焊死了。我与我这个同胞哥哥事实上没什么话讲,关系也几近末路,我们在不同的道路上,所谓兄弟阋于墙,形同参商,有时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奈我只好回到X城,我在这里还有几个朋友,大概不用发愁吃与住,而且我大学毕业好几年了,也很少同他们见面,事实上读中学时我们都是很好的哥们,毕业后一阵子也常通通信,打打电话。这一次倒也是机缘。念及此,我又杂在乡间的小公共汽车上,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到X城。

  这种小公共汽车我以前是经常乘坐的,原先我到X城读中学,周末就得坐着它们回家,在一个名叫汪梁岗的地方下了车,再由乡间土路步行五里路回家,向父亲索要生活费。一路的景象自然会印入那时我这么个一心想跳出农门的少年心中。来到跟前,招呼着买票的姑娘我都认得,七八年前她还算漂亮,常令我坐在一隅偷偷观望,而今衣衫草草,出语粗俗,满脸嫁人生子后乡村少妇的悍气,已无法令我有一点点绮思。

  X城倒是起了变化,街道变宽阔了,楼层也变高变新了,据说是国家在这里办了一场农民运动会,为了给电视台的摄影记者们安排几处好的背景,故投资于斯。

  城市真是一件奇怪的事物,当你在中间生活几年,你会觉得自己由身体到欲望到精神,都是它的一部分,这个城市的名称紧紧与你相连,就像你的名字与影子。它所流行的方言改变着你的喉节,脸上的肌肉,你的神情,这些词汇像一棵自在的枝叶丰茂的树,永远把异乡人拒之于外,那些操普通话的人甚至死后都是它的游魂,这一点,也是我在省城存活的感受。也许X城早已化作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不管我在心里怎么厌恶这个灰暗、平庸的城市。在我的生活中,如果我平心静气,马上我能觉察到那些习惯与反应是那个城市在我少年时代就注入了我的心灵之中的。这有点像我的父亲,他现在已由人间消逝,生前他是一个刻苦的俭啬的农夫,与我这个立志做名知识分子的小市民已是在不同的世界中生活,但我总能感到,在我的血液中哗哗流淌的与他相仿的情绪与意志。我的老婆在与我吵架时,直斥我是个乡下人,身上的泥浆味用洗浴露洗一万遍都无济于事,她的话是对的。

  我胡思乱想之际,车已到终点。我分别给几位朋友按我的通讯录上的电话一一拨打,所幸都在,听说我回来了,也都很高兴,我们约好在一中门口见面。我对我发起的约会有一点不胜惊喜。我想就这么简单地把他们由日常的生活中剥离出来,汇聚一处,仅供聊天与饮酒,这实在是给了我这个回乡的老朋友莫大的面子。在心里,我一一想过他们的模样和现在我所知的情形,在税务局工作的王国林,在东门中学教书的魏伟,在农贸公司做财会的朱四海。人在少年时期总会结识朋友,混得好也罢,混得差也罢,后来你总会想到他们,愿意把从来不告诉别人的隐私翻出来做喝酒时的笑话,想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许是大家互相都彼此看到过奋力长大的情形,是如何由一个浑噩少年长成有模有样的上进青年的,再聚到一起,那一张张到社会里得的面具都不自觉地掉下地来,依旧露出当年的嘴脸,据我的经验,这也并不是不愉快的经历。

  经过翻修的中学校门口静悄悄的,操场上有两个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男学生分组打篮球,姑娘们结伴打羽毛球,一切与几年前一样,无非是让蓄积在这些少年男女体内的蓬勃的精力找到合适的发泄的渠道。我想这个道理,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结婚后的男女几乎都对运动表示厌恶,因为他们的精力早已找到了合适的发泄之地。那个挂着口哨在胸前摇晃的女体育老师,她原先也带过我们,此刻正坐在跑道边的一棵榆树下的砖块上发呆,天空灰蒙蒙的,也许一会儿又要下雨了,如果体育课遇到下雨的糟糕天气,那么她就会安排学生们在教室里打牌和下棋。她已明显老了,不复是几年前浑身上下充满活力,刚由体院毕业的样子,这就像水中跃上岸的一条鱼,刚开始时精力无限,拼命用尾巴拍打着泥沙,而后随着时间流逝越拍越慢,最后只剩下喘息的分了。

  几年前,王国林、朱四海、魏伟与我正是在那一群蜂拥而上争夺篮球的男孩中。

  我们拼命奔跑着,拦截传球,三步上篮,汗水横流,却全然不知疲倦,如果篮球能经自己手里,在三分线外空贯球筐,这兴奋一刻将令人血液哗哗奔流。体育课完毕,我们就拥在宿舍楼里洗手间的水龙头边,用冷水淋头,不管是伏天还是寒冬,用劣质香皂拼命搓洗身子,然后换上衣服,回到教室,埋头去做无穷无尽的习题。

  想一想,也没什么意思,我也不是一个怀旧的人。我们都不是,怀旧是奢侈的。

  不一会,我看到王国林已来了,他由一辆面的上下来,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他腰里挂着许多机器,手机、寻呼机都在随着他的已变得有些肥硕的身体摇摆。

  “别站在门口尽往人家姑娘身上瞧,人家还小着呐。”王国林张开他的鸟嘴,就是一句令我无比熟悉的鸟腔。他的德性,我早已是见怪不怪。

  “不错嘛,你的身体很丰满,有点做官的苗头了。”“哪里哪里,兄弟你不要嘲笑我了,我这一点儿提前致富已受到不少人攻击了。”说话间,王国林腰上的寻呼机响了,便忙着由腰里掏手机回电话,大约是他老婆,在下面一个小镇的信用社里工作,正在坐月子,王国林只是到周末,才由城里到镇上去看看。

  “这婆娘烦死人,芝麻绿豆的事都要给你讲一下,今天才星期二哩,就把周末的事都想好了。”王国林熟练地关上手机,颇不耐烦地抱怨着。

  我们寒暄了半天,正像好久没面的朋友,工资长了没有,房子买了没有,老婆怀上了没有。街上已经是黄昏了,阴沉沉的天气是毫无预兆缓慢地黑下来的,在中学校门口站了一会,王国林说算了,还是回他单位去,在办公室等魏伟与朱四海。

  其实也不远,免得站在街上受鸟风吹,像初恋的小男女约会似的。

  与两位通过电话,我们便来到税务局,王国林的办公室,其实也是王国林临时的卧室,他刚刚由老婆所在的那个税务局调上来,单位还没有安排房子,一时就在办公室里过夜。这时候税务局已下了班,一栋楼里空空荡荡,唯有风在拉推几扇没有关好的窗子。

  “你这里挺安静的,闹中取静,好。”我说。

  “好个鬼,晚上一个人,真是闲得人发疯,有时我恨不得由窗口跳下去。”王国林在桌子间踱着步。“幸亏他妈的我会打麻将,有时到同事家混到半夜三更,也能抵挡一阵子。”“再找一个姑娘,老婆不在身边,正好有缺,也没人盯着,多好的机会啊,小伙子,你是税务局的小干部,蛮吃香的,这我知道,现在那些开服装店理发店的小姐们,是对你们又爱又恨,这是一个根本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说。

  “别扯淡了,咱口袋里有几个钱,还想去玩情人。”王国林的眼睛发亮,看样子在这间六楼上的卧室兼办公室里,他已聚攒了不少的欲望,像一根在土地肥沃的田庄里成长的甘蔗。

  “咱们玩一会,魏伟与朱四海这两个狗东西,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我这里有几盘碟子,先放两段消遣一下。”王国林道。他随手打开桌子上的电脑,由抽屉里抽出一张光碟塞进去,是黄碟,男的女的都没穿衣服或穿很少的衣服。

  我感到很压抑,我不是很习惯在很熟悉的人面前看这些赤裸裸的东西,特别是一个男人。王国林却懒洋洋地看着,转头对我说:“别装纯洁了,哥儿们,解解闷,看这种玩艺最简单,不用动脑筋,不像那些什么大片把你搞得昏头昏脑的。”好在不久便响起了敲门声。我跳起来开了门。是魏伟与朱四海。两个小伙子一起来了。

  “不好意思,我们同骑一辆车,把胎搞爆了。”朱四海解释道,一抬眼看见电脑显示屏上的图像,便笑道:“我要打110,让公安局的小伙子把你这税务干部抓走,竟敢在办公室里传播淫秽物品。”王国林抬手关了机器键:“没事也来这儿长长见识,别他妈的贼喊捉贼,我受不了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我是冲着魏伟是人民教师,免得污染了下一代。”魏伟忙挥手:“你小子要看就看,别扯我,咱可是有免疫力的,再说,我们也交上了女朋友,不像你守着半边寡。”朱四海说我长胖了,在办公室里坐着做编辑喝水能不长胖吗。我倒是觉得他们都没有变,魏伟还是瘦长瘦长,像根竹竿,朱四海则略显矮胖,额头上方那个肉瘤子依旧闪闪发亮。

  魏伟说肚子饿了,要吃饭,王国林快安排安排。

  王国林半怒半嗔道:“我又不是开饭馆的,你总来宰我。”“你们税务干部,街上哪一家饭馆不是你们的食堂?算了,别假作了,哥儿们难得一聚,你出面做个小东。”魏伟道。

  我们由税务局出来,外面已是夜晚,路灯已亮了起来,王国林领着我们来到一个名叫聚仙居的酒店。显然这里是他的熟地,迎宾小姐马上脸上如菊花一般灿烂地迎上来。

  “你搞这么漂亮,又要勾引谁?”王国林嬉皮笑脸地盯着小姐瞧。

  “太公钓鱼,谁愿谁上钩。”小姐并不恼,引着我们来到包厢,笑盈盈地出了门。

  王国林伸手便要开电视机唱卡拉OK,魏伟说:“算了吧,伙计,我们难得聚一块,还是先交流交流思想,你的破嗓子,等酒喝完了再献丑吧。”“我这是习惯了,我们这种人可没思想,只有嗓子。”王国林嘴上说着,手却将话筒放了下来。

  “王国林你快点将你老婆调到城里来,有老虎在家坐镇,就不敢每晚往街上窜了。”朱四海道。

  “说得容易,来了后住哪儿,我办公室里?现在又有一个孩子,更难办了。”王国林说。

  “你女儿要喝满月酒了,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到流芳镇去闹一闹,小孩叫什么名字来着?”魏伟问道。

  “我琢磨了大半个月了,我起的名叫王诗韵,诗歌的诗,韵律的韵。你是本科毕业的,文凭比我们高,给我参考参考,不行的话,明天我到派出所去改。”王国林转过头来问我。我心里觉得不好,我想像王国林这样恍惚着生活的小机关干部,也许也在渴望着那一点小小的浪漫,于是女儿的名字就成了呈现他所有浪漫情怀的地方,叫就叫吧,问题是女孩儿长大了以后,如果不好看,就是一首很糟糕的诗了。

  “王国林你挺不错的,连孩子都有了,我想一个人做做父亲是要勇气的,我也是快三十岁的人,想到传宗接代就有些怕。”我说。

  “什么勇气呀,这些事都是一波接一波地来,不管你想不想。我有时琢磨着,人活着的理由也许就是为了繁殖后代,倒不是去找自己的幸福呀,爱情呀这类的,想一想我已完成了任务,我觉得有了你所谓的勇气了。”王国林道。

  这样通宵的聚会在我们读书的时候是常有的,我常跑回这个城市,在周末,和这帮老朋友喝酒、谈女人、拼命地打扑克牌,一直到东方发亮,黑夜消褪,才枕藉在学生宿舍的窄床上,大作鼾声。不过而今,我却不敢有这样的奢望,让王国林他们来陪我,大家都已有了相应的姑娘挂念在心头,这比我们这样无聊的小伙子要有趣得多。

  “算了吧,吃完饭,咱们各自去找乐子,不要因为我而挨你们女朋友的骂,该尽的责任是逃不掉的,这会儿首先是要吃饭,深更半夜工作起来才有力气。”我对朱四海说。

  菜已经摆满了桌子,我们要了十来瓶啤酒,这对王国林一类的酒鬼不成什么问题,举杯相碰,王国林提议为我们几个兄弟的相聚干杯:“其实大家都混得挺不容易,难得在此聚聚,我祝大家顺利,想做官的爬得快,想发财的早些做老板,女人多搞一点,钱多赚一点,就这了。”“共产党的干部,说话可得讲点原则,不要向咱们输灌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魏伟一边把筷子指向鸡腿,一边说。

  “人活着,就得找乐子,别提这些了,我们来行个酒令。”王国林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又替我们一一倾瓶斟满。

  “搞简单一点的,我这脑袋好久没思考问题,已是不大管用。”朱四海道。

  王国林兴致勃勃地讲着他的酒令规则:不过是用“一”字开头说一条成语,说不出罚酒,说完后再由王国林在成语前面加段话,再看谁的成语最妙,再罚酒。

  我们都觉得很容易,也不好拂王国林的兴致。我说:一泻千里;魏伟说:一针见血;朱四海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王国林也想了一个,一鼓作气。大家都说了出来,也就没有人认罚,所以我们一起喝了一杯。

  “快把你的鬼把戏亮出来吧。”朱四海催促道。

  王国林不紧不慢:“在刚才说过的成语前面加上‘在我新婚之夜’这句,再读一遍吧,哥儿们。”仔细想一想,我们才不由得恍然大悟,朱四海的话就变成了的“我的新婚之夜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魏伟就成了“一针见血”等等,一时不由得哈哈大笑。

  王国林道:“看样子你是个童男子了,要么怎么会一泻千里,魏伟的运气不错,找到个处女,现在处女可是宝贝呀,一针见血,妙,朱四海结婚的时候,可得让我们等在新房外面,好及时支援,至于我王国林,干这种事从来就是一鼓作气。我觉得酒应由朱四海喝,他的风格最高,值得鼓励。”朱四海抵抗了半天,还是将一杯啤酒嘟嘟喝下去了。

  王国林又讲了几个黄色笑话,如干部活动之类,大家都在不同的餐桌上听过的经典段子,可惜我们的反响并不强烈,搞得小伙子兴致索然,但为此酒却喝了不少。

  啤酒已剩不下多少,大伙都颇有醉意,魏伟已是一脸酡红,舌头发硬,而朱四海赖酒的频率已是越来越高。

  “生活好像一个谜团,人活着真是没有意思。”王国林情绪黯然地说。

  “喝酒吧,别扯这些丧气的话,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能吃、能喝、能赌、能嫖,什么叫意思。”朱四海不以为然,举杯向王国林劝道。

  “喝完酒你们都不许走,我们哥几个一块到永安街去逛一逛,也让咱省城来的客人长一长见识。”王国林道。永安街我是听说过的,是郊区一条新建的街道,几乎全部的生意就是请外地来淘金的姑娘来做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

  “这个见识不长也罢,再说朱四海与魏伟还要回去陪老婆,用不着花这冤枉钱。”我猜想王国林不过是开开玩笑,一时也没有当真。

  一时间,啤酒喝完了,菜也吃了一大半,杯盘狼藉,王国林起身将卡拉OK影碟打开,开始唱起了歌。王国林嗓子不坏,唱得倒是有模有样,到底是在无数公事宴席中经过了锻炼的,朱四海与魏伟就差一点儿,至于我,嗓子浊重得就如一公鸭。

  王国林唱《糊涂的爱》,魏伟唱《晚秋》,朱四海唱《心太软》。

  卖弄完歌喉,我们都觉得有些疲倦,王国林推门去柜台上挂了帐,我们便离开了聚仙居。街上有灯,但依然很暗,两边的商店都关了门,但洗脚城、酒店、发廊却灯光明亮,窗帘掩住了一个个快乐世界。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清凉地贴在脸上,我们肩并肩走着,王国林提议唱一首歌,《少年壮志不言愁》,我们便一起放开喉咙高唱,但似乎并没有行人注意到我们,特别是我们预料中的飘然而过的姑娘们,人们仅仅是把我们当作酒馆放出的几个小混混罢了。

  我倒很明白王国林的意思,以前读中学时,周末我们总要在街上逛到半夜才回来,有一条街贴近党校的女生宿舍,我们便在街上反复唱着歌,一旦听到楼上窗子吱吱的开闭声与女孩们的笑骂便欣喜若狂。《少年壮志不言愁》是我们的保留节目,当时正在流行,是一个电视剧的主题曲,一旦声音在喉咙中回旋,他就会感到身材像竹子一样拔起来,几乎能让贼溜溜的眼睛够上二楼女生宿舍的窗子。

  在文化路的路口上,朱四海与魏伟向我与王国林道别,他们分别说了许多致歉的话,并要求我经常来找他们玩,我说没有什么,你们能空出一大半晚上来陪着我,而让老婆闲着,她们现在肯定非常生气,快快赶去认错不迟。朱四海与魏伟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走了。骑着一辆自行车,朱四海坐在后架上,不久便拐入了理丝路黑暗的街区。

  我与王国林朝着税务局的方向散散地走着,王国林很烦躁,他诅咒了半天魏伟与朱四海,认为他们不够义气,把老婆宠得像什么似的,何况那也并非什么天姿国色的姑娘。

  走到理丝路的路口,王国林伸手在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上去了,王国林说是心里很闷,想兜兜风,这个主意不错。车子发动,清风四溢,一时酒气清醒了许多。事实上,出租车正向着郊区飞奔,王国林似乎并没有告诉司机什么,司机却熟练自如地转动着方向盘,坚定地领着我们飞奔。

  车停了下来,司机道:“永安街到了。”他给我们一个猥亵的笑脸,收了钱,便飞奔而回,去兜揽他的下一笔生意去了。

  我们站在街面昏暗的灯光下,眺望着这条曲折而深幽的街道,两边都是三四层的水泥小楼,窗帘后面泻出粉红色的迷茫的光雾。女人们在门前的沙发上斜坐着,因为光线黯淡,无法看见她们的脸,倒是因为穿着透明的黑色衫裙,衣底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白来。

  我从前还未到类似的地方来过,不过也没什么惊奇的,看着粉红色的光雾中写着品芳阁群玉楼之类招牌的屋宇,心中升起一种怪诞的感觉。王国林领着我往前走,就像吹着魔笛的魔术师引着一只老鼠,一时间我想着这个比方,不由得暗中笑了。

  王国林大踏步走入的地方名叫玉香居。在柜台上坐的老板娘忙招呼闲坐一边谈天的姑娘们,朝我们围来,粗劣的香水味令我鼻腔发痒。王国林声称要一名叫玲玲的姑娘,这令老板娘很为难,大概是这位姿色出众的小姐还在别人的怀抱中忙碌,她便只得赔着笑脸,轮流向王国林推荐她的佳丽。

  看得出王国林的老练。他就像一位经常出入菜场的老大妈,与菜贩应对,挑三拣四,慢条斯理,从容不迫。不久他便领着他相中的姑娘来到二楼上。按照王国林的安排,他要与他的小姐唱唱歌,便建议我与另外一位胖姑娘到房间里聊一聊。

  胖小姐引我来到一间狭小的绿光荧荧的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床外,还有一个字纸篓,里面盛了小半筐揉成团的卫生巾。我来这脏兮兮的地方干什么呢,我不禁苦笑。第一次嫖妓,清明节,我给父亲上完坟之后,因为有了一个自由的不被老婆支配的晚上?那个姑娘却一心坚持想把她的工作完成,立在床边,把手伸向胸前,准备脱掉衣服。昏暗的光线里我几乎看不见她的脸,只觉得一片陌生的浮白。她令我惶惑不已。“全脱了吧?”她问道。我解释道:“你用不着脱衣服,我现在做不成。”姑娘惊奇地望着我,手就朝我伸过来。我忙说:你别忙了,姑娘。我那个朋友,他在与我开玩笑,你陪我讲讲话,应付一下就算了。没想到胖姑娘更加不知所措,也许我是她卖笑生涯中难得一见的傻瓜,或者是怕我在心里鄙夷她的肥腻吧,她神色黯然地重新穿上外套,与我并肩吊着腿坐在床沿上。像所有假慈悲的嫖客一样,我询问她的年龄、籍贯,以及为什么要出来做。这些问题倒没有令她为难,她重新振作起来,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她的经历,也许是因为在虚伪的同情中讲了无数次,所以非常熟练,她说不久,等她有足够的钱,她就回家去开个杂货店,并在店里装一个电话,她们村上还没有电话哩。

  房外回荡着王国林刺耳而熟练的歌声,中间杂入了小姐的嬉笑。从前,在妻子的枕头边,我做过许多绮梦,为一些陌生的女子褪掉衣裳。今天这位姑娘近在咫尺,我却一点绮思都没有,我们表演着一套千古流传的自命不凡的嫖客与误堕风尘女子的对白,因为没有找到各自的角色,彼此都觉得别扭与不安。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王国林闯了进来,他盯着小姐道:“你们的事做完了吗?”小姐站起身:“当然做完了。”就往门外走去。我与王国林坐在床沿上,王国林赔笑着问道:“怎么样,小姐不错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讲:“你快去干你的事吧,伙计。我实在是没用得很,浪费了你的一片心意。做一个嫖客也挺难的,下一回再说吧。”没想到王国林生气了,他站起来,到门外找来老板娘,老板娘又叫上来那个胖姑娘,教训道:“我叫你好好陪一陪这位先生,你怎么什么都没干呐。”老板娘又夹在旁边用很脏的字眼咒骂着:“你本来就是卖×的,做不来,一个男人都上不了身,不如收拾行李,夹着个臭×,滚蛋了事。”老板娘的臭嘴没有合上,姑娘便号啕大哭起来。

  我的一点谦逊居然引起了这么多的麻烦,这倒是有些令我内疚,我走出门来,对王国林道:“这姑娘怪可怜的,我今天实在没有情绪,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王国林没说什么,老板娘却在一旁干笑道:“哟,这位先生可真是一片菩萨心肠,世上还真有不吃腥的猫呀,可进了我这个门,总得给我一点面子,要是嫌这小婆子长得不好看,我再帮你找嘛,永安街有几里长,不信就找不到你动心上紧的姑娘,除非你那玩艺儿有问题,不过真有问题也没什么要紧,前几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到我这儿,我也让他成了事了,只有不撒尾的母狗,可没有不上腚的公狗呢。”老板娘一篇连讥带讽的话令我十分尴尬,王国林神情也有些黯然。我们摔上玉香居的门,来到永安街上。街上人流如鲫,嫖客与妓女们在街灯下粗俗地调情,讨价还价。因为是郊区,事实上这是田野中一条孤零零的街,两边都是午夜深深的黑暗。这倒是颇有点像古代的笔记小说中提到的“鬼市”,鬼魅们在鸡鸣以前进行交易,一旦太阳抬头,大地明亮,他们就将由此消失殆尽。

  我们叫了一辆路边的出租车,转头到市区,一路上我与王国林都没有讲话,我不由得为扰了我朋友的清兴心生悔意,但令我疑惑的是,如果王国林是因为寂寞无聊,荷尔蒙积淀太多,他自己找乐子就是了,为什么要带上我呢,即使捎上我这么个不通世故的家伙,他自己一上楼,便搂着姑娘进房,关门,胡天胡帝便完了,又来管我脱不脱裤子,并因此而伤感干什么呢?我们的交情的确不错,但也不至于好到我不会嫖妓,他王国林都替我可惜的地步吧,或者是因为他请客嫖妓,我却故意做作,没有给他面子,他为我的矫情而气愤吗?一时我心里七上八下。不久车到了市区,我们在税务局门口下了车。王国林说:我们到附近的烧烤摊子上吃点宵夜再睡吧,我饿了。我也觉得饿了。春夜漫长,再说我也没有什么睡意。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几个中年妇女在那里的路边人行道上摆了好几家烧烤摊,烤羊肉串呀、臭干子、藕块之类的,旁边的小煤炉上热汽腾腾地煮着桂花米酒,食客还不少,看完午夜的电影的青年男女们,下了晚班的棉纺厂的工人,坐下来聊聊天,消消寒气。有时候,还会有怀抱着一筐玫瑰花的妇女过来兜售花束。这种小生意在旁边那些热恋中的小男女们身上做得不错,男孩子们爽快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钱,这不仅是因为为了讨好身边像小猫一样依偎着的小姑娘,还因为另外的男孩已经在向女孩送花献小殷勤了,小男人们的攀比成就了卖花的妇人们的生意。

  “我是想看一看,你对陌生姑娘有没有兴趣。”王国林道,“不瞒你说,上个星期我请了魏伟,我们也是这么一块去的,我推开门的时候,魏伟正是欲罢不能呢。”王国林的话倒是让我有些吃惊,毕竟魏伟已经交了女朋友。我们要了一点肉串,又来了两瓶啤酒。

  “你别把我当正人君子,去找姑娘们玩一玩,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做了嫖客,并不等于人格就低一些,我真的是不行,也许是不习惯。”我向王国林解释道。

  “你不要来和稀泥安慰我,咱们是谁跟谁,我自己都没有把做嫖客当作好事,这肯定是不道德的。原来我不过是让那些姑娘们理理发、按按摩,最多也是一起洗个桑拿浴,我的工作是做税务的,这一行你知道,有的是人来给我提供方便。一回我终于放下了原先给自己定下的最后一条线,和一个调笑了许多回的姑娘做了一次,从此后,我再也无法忍受一个人的晚上了。想一想,每当夜晚来临,我能做点什么呢,打牌、看电视、看书,都无法把我留在空荡荡的税务大楼里。寂寞像我骨头里的蚂蚁。吃完晚饭,我便游魂一样来到永安街上,我越是觉得羞耻、猥琐、不道德,我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两条腿。那条街,你看到了,那糜烂的充满肉欲的气息对我来说,真是像天堂一样。”我的朋友王国林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喃喃地说道。又起了风,这是由南太平洋上吹来的东风,温润、暖和,这是让我们X河平原上的小麦灌浆,让牲畜们发情受孕的春风。小时候,南洋风一起,乡村里便会忙碌起来,黄牛拖着犁翻开土壤,水沿着沟渠冲入大田,青蛙开始在池塘里鸣叫了,燕子也低翔着来家里低檐上做巢,我的父亲,就会把一担稻种挑到池塘里,让春水泡足,生出白芽,再撒到整得如镜一样齐平的田中长成青青秧苗。我们在村巷里光着脚丫奔跑,泥泞的浆水由脚趾间滑滑地涌出来……我父亲临死前说癌细胞像蚂蚁一样咬着他的骨头,王国林也用到了这个比喻,但咬着他的骨头的蚂蚁一样的东西是寂寞。我的心情却很舒畅,多么美好的夜晚啊,人的一生中,没有几个这样的夜晚。我与我的朋友坐在烧烤摊上,因为桌椅低矮,只好膝头碰着膝头。我们讨论着问题,就像当年为解一道几何题争得面红脖子粗,不同的是,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该不该做一个嫖客。

  “那一天我把魏伟带去了,看到他取下眼镜,趴在姑娘身上的样子,我又是激动又是兴奋,那一刹那,我好像一下子宽恕了自己,我想一个男人,无非就是要由女人身上得到那么一点乐趣,何苦被那些道德呀,良心呀之类的条条框框压抑并折磨着呢?我把我叫的姑娘带到魏伟的房间里,在那很窄的小床上,一起做着事情,床都快散了。我与魏伟都没有讲话,但心照不宣,像骑着马儿并肩驰骋的战友,更像是一对兄弟。那一天,我很高兴,觉得简直像过节一样。”王国林的眼睛里的光亮猛然盛了。我想,当他们疲倦力竭地完毕后,挤在床上的情形,与当初我们哥几个在一块打完牌之后的枕藉的情形多少有些像吧,可这两幅景象,隔得又是多么遥远呵。

  “你按你心灵的指引走路吧。前面也许有灾祸,比如说你性病缠身,扫黄的警察把你抓到看守所,虽然他们自己也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田登。

  人生也就是这么回事了。“我不知该怎样与王国林交谈,说实在话,我现在对许多事都说不清楚,以前我是一个多么喜欢讲道理的人啊,自以为伶牙俐齿,能为每一件事分清黑白,而今我觉得多么可笑,世界多么复杂,很多事情都能由正、反两面找到充足的理由,再充足的理由到头来也是扯蛋。譬如是去宿娼,我大可以对王国林说你不对,你对不起老婆,对不起你还在襁褓中的名叫王诗韵的女孩儿,你是人伦全无猪狗不如,但这似乎都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我还满以为可以听到你的一番教训呢,你向来都比我聪明,看的书也比我多。

  看样子,你也是个伪君子,迟早是要下水的。“王国林调笑道。

  他也许说得是对的,我想,一个小时以前,这实际上是很容易的事,只要我把腰间的皮带解下来。现在我想起那个胖胖的可怜姑娘,便没有觉得非常讨厌,如果不是因为王国林突然把我带到那儿,让我心理毫无准备,如果那个姑娘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全脱了吧”,也许这个晚上的安排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吧。

  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低着头,嚼着端上来的羊肉串和臭干子,看着旁边小男女们的嘲笑。

  旁边的道路上,车来车往,绝大多数都是面的,装着深夜回家或者离家的人。

  我注意到,有许多面的都是朝永安街奔去。

  “狗日的,这些面的司机生意真是好,有一天我下岗了,也弄一辆面的来开一开。”王国林喝完了杯里的残酒,站起来,招手停住了迎面驰来的一辆车,一头钻了进去:“你要去就上来,不然我得走了。”我摇了摇头,面的像风一样驰远了。

  我就这么着被我的朋友孤单地甩在故乡小城冷清清的街道上,他终于推不开那昏暗的小街上美人们的诱惑,抛下了我这满肚皮不合时宜的朋友。

  我在街上慢慢走着,一步一步向他的办公室走去,手上拎着他抛给我的钥匙。

  这是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人生很少有几个这样的夜晚,但愿在他的床铺上,上帝会赏给我这个守身如玉的男人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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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