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情窦初开怜玉女 杀机潜伏遇强人

 


  丘必大硬着头皮,说道,“好吧,我不怕你们以多为胜。”楚平原哈哈一笑,说道:“伯承、铁凝,你们两人退下,站得远些,免得吓坏这厮。好啦,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丘必大吃他一顿排揎,老羞成怒,一声怒吼,猛扑过来。楚平原兀立如山,动也不动,待他刀光罩到,这才以刀对刀,把雁翎刀划了一道圆圈,迎上前去。

  丘必大刀法迅捷无比,眨眼间已是连斫七刀,而且每一招都是式中套式,七刀七招,变出了二十一种刀法。但说也奇怪,楚平原只是持刀划了一个圆圈,便似铁壁铜墙,把对方这七招二十一式,全都挡在墙外。只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声过后,丘必大的月牙弯刀已损了三个缺口。

  丘必大大吃一惊,原来楚平原在师陀国虽有勇武之名,但西域各国的高手,并未深知他的本领。尤其是丘必大,自恃是回纥大国数一数二的高手,更是一直未曾将楚平原放在眼内,以为一个小国的王夫,充其量是能够骑马射箭而已,能有多大本领?所以这次他们四人同来,到了中原之后,就是他倡议要分开来各自追踪的。

  这次他们四个人分成三路,泰洛一路,另外两个胡人结伴同行,作为一路,丘必大满以为自己足可以对付得了楚平原,所以也是单独一路。

  不料今晚果然在这里意外的单独碰上,更出乎丘必大意外的是:楚平原的武功远远超出他的估计。只是交手的第一招,他就试出了楚平原的功力在他之上。

  不过丘必大虽是心惊,仍未气馁。他还有一项看家本领未曾使出。楚平原一招得手,立即反攻,丘必大忽地手舞足蹈,使出来的招数,似乎全不成章法。

  楚平原心道:“这倒似从中原的醉八仙拳法中化出来的刀法,我也不可太小觑他了。”当下将雁翎刀使得呼呼风响,力贯刀尖,意欲把他的月牙刀先削断了再说。

  丘必大的刀法初时使的是刚猛一路,此时一变而为“杨柳轻飏”似的阴柔招数,避免与楚平原硬碰硬斫。楚平原是个武学大行家,一看就知他是在刀法之中暗含着点穴的招数。

  以剑刺穴,在武林中比较多人会使,刀是主要用来劈斫的,用刀刺穴,那就很少见了。尤其厉害的是丘必大所用的刀乃是一把特制的月牙弯刀,刀尖刺穴之时,有时便似“拐弯”刺到一般,与普通的剑尖刺穴之法,完全不同。这种弯刀刺穴的怪招,连见多识广的楚平原也是第一次见到。

  楚平原虽不畏惧,也得小心应付,心里想:“此人刀法自成一家,放在中原武林之中,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了。听说回纥还有一个名叫泰洛的大魔头,武功比他更高,这次也有同来,倘若碰上,倒是更要小心对付了。”楚平原在未摸清丘必大刀法的路数之前,改用“以守为攻”的战术,一柄雁翎刀遮拦得风雨不透,叫对方的月牙弯刀根本近不了身,纵有刀尖刺穴的绝技,亦是无从施展。

  这间客房附设的马厩,刚才被丘必大的掌力震塌半边,幸而马厩是用茅草搭盖的,厩中的马匹,并无受到伤害。但被震塌的棚顶所压,也在群马嘶鸣。

  铁凝关心他们的坐骑,但又舍不得不看下去,便叫展伯承道:“展大哥,你把咱们的坐骑牵出来吧,别让它们压坏了。”

  丘必大见展伯承进入马厩,心中暗暗惊恐,生怕他下辣手伤了自己的坐骑,那时要想逃跑也跑不成。心念未已,只见展伯承已把棚顶抬起,并将厩中的马匹全都放了出来。展伯承是侠义心肠,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伤害别人的坐骑。

  丘必大自知自己无胜望,见坐骑无恙,正想逃跑。楚平原陡地喝道:“姓丘的,你不是要与我决个雌雄的么?好,你也尝尝我的快刀滋味!”

  楚平原口中说话,手上的刀法已是倏然一变,转守为攻!只见闪电惊飙,刀光如雪,快得难以形容!丘必大本以快刀见长,想不到楚平原的刀法比他还快几倍!这一惊非同小可。此时他招架亦感艰难,哪里还能仔细认穴,施展他的弯刀刺穴之技。

  楚平原一口气斫出了六六三十六刀,斫到最后一刀,丘必大忽觉头皮一凉,吓得心胆俱裂,连忙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三丈开外,一摸头皮,并无血迹,但一大片头发却已被楚平原利刀削去,变成了半个光头。

  楚平原喝道:“念在你是受人差遣,奉命而来,这次姑且饶你,下次再给我碰上,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丘必大不敢驳嘴,连忙上马飞逃。

  展伯承与铁凝上前与楚平原见过了礼,楚平原道:“你们怎地惹上了这厮的!”铁凝笑道:“我们前几天才见过宇文姑姑呢。不,应该说是楚婶婶了。这厮的来历,就是楚婶婶告诉我们的。不过,这次我们和他动手,却不是为了楚婶婶的缘故,而是因为我在路上曾骂过他。”

  楚平原听说他们曾见到宇文虹霓,心里又惊又喜,无暇细问经过,便道:

  “你是在哪里见着你的宇文姑姑的?”

  铁凝道:“我是在槐树庄吕鸿春叔叔那儿碰上楚婶婶的,她也正在找寻你呢!我不知道她上哪儿,但我知道她是去追踪那个泰洛,向南走的。”

  楚平原诧道:“她不认识吕鸿春,怎的会到槐树庄?还有,你怎知道她是去追踪泰洛的?”

  铁凝道:“是泰洛先到槐树庄闹事的,想是她早已发现泰洛的行踪,一路追踪,那天早上,经过槐树庄,恰巧碰上我们。”

  当下,将槐树庄之事简单地告诉了楚平原。

  楚平原听得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原来他这次离开师陀国,是由于一个迫不得已的情由。

  宇文虹霓是师陀国前王的侄女,师陀被回纥所灭,后来宇文虹霓趁各国纷纷起来反抗回纥的时机,发动民众,这才把异族统治赶跑的。因为师陀国前王并无子女,民众爱戴宇文虹霓,遂拥她为师陀国的女王。

  师陀国的继承习俗是“先男后女”,国王死了,如果没有太子,女儿也可继位。但宇文虹霓是侄女,却又隔了一层。只因全国百姓感激她复国的功劳,一致拥她为王,她的一班堂兄弟们才不敢反对。

  不过,师陀国的习俗虽可容许有个女王,但对于种族的歧视还是有的。

  后来宇文虹霓“下嫁”了楚平原,楚平原以王夫的身份在师陀国,就给了那些反对宇文虹霓的人一个挑拨百姓的机会了。

  这些反对宇文虹霓的人,包括有宇文虹霓的堂兄弟和他们的党羽,还有回纥派来的密使暗中鼓动他们。

  这些人在百姓中散播流言,说楚平原是汉人,有篡夺师陀国大权的企图。

  即使他不敢公然“夫篡妻位”,但将来由他的儿子继位为王,师陀国也就等于是汉人的“附庸国”了。

  这些流言很能说动一些百姓,不过因为宇文虹霓的威信甚高,国人不愿推翻她,反对派也就暂时闹不起来,但师陀国中,对楚平原的流言蜚语却是越来越多,而且内乱的危机也开始萌芽了。

  楚平原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情况,才毅然离开师陀国的。在他的意思是想保全宇文虹霓的王位,避免师陀国复陷于回纥之手,同时也消弭了内乱的危机。

  但想不到的是,他离开了师陀国,他的妻子竟也舍弃王位,来“万里寻夫”!

  楚平原对于宇文虹霓以夫妻情义为重,不惜抛弃王位,万里寻夫,十分感动。但也不禁为妻子暗暗担心,心里想道:“丘必大武功已然如此了得,泰洛是回纥第一高手,其厉害更是可想而知!虹霓怕我遭受他们的伤害,前去追赶他们,只怕反而遭了他们毒手!”

  铁凝道:“段叔叔和南夏雷都在扬州,要是楚婶婶到了扬州,也会有个照应的。此地离山寨不过三日路程,楚叔叔,你——”

  楚平原说道:“从槐树庄到扬州也还有数千里的路程,我总是放心不下,怕你婶婶中途出事。我先去扬州一趟,也好会会克邪,待到扬州回来,我再到金鸡岭拜访你的爹爹吧!”

  展、铁二人当然不便留他,但楚平原正想上马,却忽然地想起一事,说道:“伯承,我前几天碰见一个人,也该对你说说。”展伯承怔了一怔,心想自己对江湖上的好汉相识无多,与楚平原共同相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不觉有点纳罕。

  楚平原笑道:“你想不到是谁么?她是你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我记得你们还是以姐弟相称的呢!”展伯承这才恍然大悟,惊喜交集地问道:“你是说褚、褚——”

  楚平原道:“不错,正是褚姑娘。三天之前,我在凉州路上,碰见了她。

  她告诉我,她是到凉州来找一位世伯的。当时我就问她为什么不是和你同在一起,她说你已经离开她家,也不知你是到哪里去。我看她的神情有点冷淡,好像不大愿意提起你的样子,你们是吵了架么?”楚平原在褚家住的时候,早已知道褚遂有意将孙女儿许配与展伯承,所以在他的心目之中,也早已是将他们二人当作一对小情人看待的。

  展伯承面上一红,说道:“并没吵架,这个,这个——”褚遂之死,说来话长。展伯承一来是见楚平原行色匆匆,难以细说,二来也不知该当如何解释才是。

  幸喜楚平原急于赶路,也就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笑了一笑,说道:“没有吵架就好。”展伯承道:“她现在还在凉州么?”楚平原道:“她说她没有找着那位世怕,将来准备到扬州一趟。说不定我还可以在扬州见着她呢!

  你要托我捎什么话给她么?”展伯承道:“多谢楚叔叔。见了她就代我问候一声吧,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带给她。”其实他要说的话太多了,但却怎好意思托楚平原去说?

  楚平原去了之后,展伯承不觉呆呆的想。铁凝冷笑道:“你挂念她,她却在念着别人呢!”

  铁凝接着冷笑道:“她对楚叔叔说是到凉州投奔一位世伯,你想想,她在凉州有什么世伯?”

  展伯承无可奈何他说道:“我知道她是去找寻刘芒。凉州的夏侯英与刘芒的父亲是八拜之交,她一定是以为刘家父子在夏侯英那儿,所以才去凉州的。”

  铁凝道:“她在凉州找不着刘芒,又要到扬州去,说来也还是为的刘芒。

  她希望从南夏雷那条线索,打听到一点消息。展大哥,你想想,她的心上只有刘芒,根本就没有你,你却何苦为她神魂颠倒,如痴如呆?..”铁凝十分为展伯承感到不值,她还没有学会成年人的那套虚伪,说话之间,对自己的感情丝毫也不加掩饰。

  展伯承苦笑道:“凝妹,你说得我太难堪了。我、我不是这个心事。”

  铁凝道:“哦,那又是什么心事?”

  展伯承道:“褚爷爷临死之时,再三的嘱咐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的。”

  歇了一歇,又叹口气道:“她还未知道爷爷已死,她们祖孙吵翻之后,她一气离家,在这世上,她感到可以依靠的也就只有刘芒了。她不去找他又去找谁?”

  铁凝倒也不是怎么深恨褚葆龄的,只因她这几个月来与展伯承朝夕相处,不知不党的由怜生爱,故而总是为展伯承感到不值。听了展伯承的这番话,铁凝心中之气平了一些,转而觉得褚葆龄孤苦伶仃,处境也是实在令人可怜,于是说道:“展大哥,你既然这样体贴她,又这样挂念她,那么你到扬州去找她吧,我一个人可以回山寨的。”她说的是真心话,但说话的口气却不能一时间就改变过来,听在展伯承的耳中,倒觉得她似是有点负气了。

  展伯承笑道:“你年纪比她更小,她是我的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怎能为了要去找她就把你丢下不管?当然应该先送你回山寨!”

  铁凝道:“你的好心肠留着去讨好你的褚姐姐吧,我不用你来照顾。”

  话虽如此,心中已是感到一股甜意,觉得展伯承并没有因为褚葆龄的缘故而冷落了她。

  展伯承笑道:“你不要我照顾我也要照顾你的,谁叫咱们是以兄妹相称的呢?我对褚姐姐和对你都是一样,但求心之所安。”

  展伯承说的也是真心话,他是把铁凝当作小妹妹看,并没有想到什么男女私情的。但这几句话在铁凝听来却又另有会意,不禁脸上一红,说道:“好啦,你既然要送我回去,那就走吧。”此时,天也差不多亮了。

  展伯承道:“别忙,咱们还有一件事情,未曾了结呢。”

  铁凝怔了一怔,道:“什么事情未曾了结?”展伯承笑道:“你忘了么,咱们的房饭钱还未付呢。”

  铁凝哈哈一笑,说道:“不错,咱们打坏了这店主人的许多东西,也该赔偿给他才是。”

  那店主人惊魂未定,躲在展伯承的房间里还未敢出来,见他们二人推门而入,又是吓了一跳,展伯承笑道:“没事了,那恶贼早已给我们赶跑了。

  这是我们的房饭钱,另外十两银子是打坏了你们的东西,赔给你的。”店主人因祸得福,大喜道谢。展、铁二人已是出了店门,上马走了。

  一路上展伯承担着心事,郁郁不乐。他虽然决定了先送铁凝回金鸡岭,可是心里也总还是记挂着褚葆龄。心中想道:“刘振被害,刘芒不知下落,这都是为了褚家的宝藏之故。江湖上贪财之辈,想打这批宝藏主意的为数不少,其中消息灵通的或者知道我已经把宝藏运了出去,早已交给了铁叔叔山寨的弟兄了,但决不是尽人皆知。褚姐姐是与这批宝藏有关系的人,那些不知道真情实况的人,很可能去找她为难。她一个单身女子,在江湖上飘荡,倘若发生意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叫我如何对得住死去的褚爷爷呢?”

  “但我也不能丢开凝妹不管,只好先到了金鸡岭再说了。”

  展伯承心急如焚,只是想着早日赶到金鸡岭,然后才好抽身去找褚葆龄,于是一路马不停蹄,匆匆赶路。铁凝知道他的心事,也没有心情逗他说笑了。

  两人快马疾驰,清晨上骼,到了中午时分,已经跑了二百余里,正想找个地方歇息,忽见前头也有两骑快马跑来,铁凝“咦”了一声,叫道:“展大哥你看,来的不是辛叔叔和盖叔叔么?”

  那两个汉子也在叫道:“是铁姑娘和展世兄么?哈,我们正在找你!”

  两边同时勒住了坐骑,四人下马相见。

  来的这两个人正是辛天雄和盖天豪。辛天雄是金鸡岭原来的寨主,盖天豪从前是前任绿林盟主牟世杰的副手,自从他叛了牟世杰之后,就一直跟随着铁摩勒,和辛天雄一起,成为了铁摩勒的左右手了。辛、盖二人武功相若,脾气相同,到什么地方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铁凝喜出望外,说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辛天雄道:“伏牛山来的人,已经有几个到山寨了,你们要在中途到槐树庄代你爹爹赴吕鸿春之约的事,我们也知道了。你爹爹放心不下,特地叫我们接应你们的。”

  铁凝笑道:“爹爹总还是把我当作孩子看待,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倒叫两位叔叔为我奔波了。”

  辛天雄笑道:“也不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伏牛山来的一百名弟兄,身上都携有珠宝,也需要我们的人沿途接应啊。”

  铁凝道:“我绕路到槐树庄之后,就和他们断了联络,不知他们路上可曾出事?”

  辛天雄道:“已有十多人到了山寨,带来的消息是一路之上并没碰到大队官兵,他们都是扮作难民的,料想不会出事,我们也有人往前头照应了。”

  盖天豪道:“槐树庄是怎么回事?你爹爹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件事情,所以才叫我们来接应你的。”

  铁凝道:“这件事内情复杂,不过现在总算是应付过去了。路上我再与你们详细说吧。”

  盖天豪却有点急于知道的样子,仍然问道:“你爹爹猜想吕鸿春可能是碰上劲敌,对么?”

  铁凝道:“不错,而且碰到的劲敌我相信你们一定意想不到。”

  盖天豪道:“是什么人?”铁凝道:“是从回纥来的胡人。”

  盖天豪吃了一惊道:“是胡人?嗯,我倒要向你们打听一桩事情。你们一路前来,可听到有关楚平原的消息么?听说他已到中原来了?”

  铁凝笑道:“要是你们早来一天,还可以碰上他呢。怎么,爹爹也已听到楚叔叔的消息了?”

  盖天豪道:“是这样的:我的妹妹两个月前派人给我送来一个讯息,说是楚平原在师陀的处境甚是不妙,可能离开师陀,重回中土,并说他们奚族也可能遭遇危难。我很想去探望她,只是山寨这两个月来也正是艰苦的时候,我不能丢下不管。”原来盖天豪的妹妹盖天仙是奚族王子卓木伦的王妃,奚族与师陀接壤,故此楚平原在师陀国的情形,盖天仙自是知道的,不过她托人带信,却不能说得那么详细了。

  铁凝道:“楚叔叔与楚婶婶我都先后见过了,这些事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吧。”

  辛天雄道:“山寨如今已是粗安。楚平原夫妻相率离国,师陀定是有事,师陀有事,奚族恐将波及。有我送铁姑娘回去也可以了,你若要去探访令妹,趁早去吧。”

  盖天豪道:“既然如此,请你回山向铁寨主代我禀告一声,我先走了。”

  展伯承跟着忽地也道:“凝妹,你跟辛叔叔回山,我也想在此地向你们告辞了。”

  辛天雄道:“怎么你也要走?这儿离山寨不过三数日路程,为什么不去见见你的铁叔叔?上次你从伏牛山下经过,没有上山,铁叔叔知道了,对你十分挂念。这次他听说你和阿凝一同回来,极是高兴,还特别嘱咐我们要将你接上山呢,你怎可不去见他?”

  展伯承说道:“我本来应该去拜谒铁叔叔的,可是,可是我有件紧要的事情,须得到扬州一趟,只得请辛寨主在铁叔叔面前给我告罪一声了。”

  辛天雄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紧要之事?是为了去帮助周寨主劫夺漕运么?我这里虽然还没有得到消息,但依漕运的日期推断,他们应该是早已劫过了。”

  展伯承讷讷说道:“我还要去拜访一位朋友,请你回复铁叔叔,我一定会回来拜谒他的。”

  辛天雄是个爽直的汉子,觉得展伯承的“理由”很不充分,眉头一皱,便想说服他,铁凝已笑着说道:“辛叔叔,你别阻拦他了。他的这位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当真是有事情等着会他,我本来早就要他赶去的,他却一定要送我回山,现在可不能再强留他了。”

  辛天雄哈哈笑道:“我忘了你们已是出了道的少年英雄了,你们也都交上了新朋友啦。好吧,你们既然不愿说给我听,我也就不问你们了。”

  江湖上的禁忌之一是避免打听别人的秘密,辛天雄虽然和铁凝如家人一般,但与展伯承却较疏一层,他又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既然有铁凝代展伯承说话,他也就不想再问下去了。

  铁凝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回到山寨,我会告诉你的。好吧,展大哥,你走吧!”说话之时,向展伯承使了一个眼色,暗示可以为他砌辞掩饰,同时也暗示自己完全体谅他的心意。

  话虽如此,铁凝毕竟是难免心有怅触,说到一个“走”字,不觉眼角湿润,眼眶也红了。展伯承也自有点难过,但却只道铁凝是与他相处日久,难舍兄妹之情,压根儿未想到铁凝是已经开始懂得男女之情的小姑娘了。

  展伯承与铁凝握手道别,只觉她的手心冰冷,手指微颤。展伯承道:“好,凝妹,我走啦,你自己多多保重。迟则一年,少则半载,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你的铮哥若回来了,你也替我代为致意吧。”

  铁凝道:“是,我知道。咱们都是只求心之所安。你走吧!”“心之所安”这一句话是她借用展伯承说过的话,她突然插了这么一句,辛天雄听不懂,展伯承却是懂的。

  展伯承懂得这句话的由来,但却不懂得铁凝说这句话的含意。为什么她在握手道别之时,突然插上这么一句,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展伯承所求的“心之所安”,是对褚葆龄而言的,铁凝所求的“心之所安”,又是指的什么呢?

  这一瞬间,展伯承不觉有点茫然,隐隐感到他一向“熟悉”的铁凝——

  一个天真而又顽皮的女孩子,在这瞬间,似乎突然变得不是那么“简单”了,变成了一个他所捉摸不透,已经“长大”了的小姑娘了。

  辛天雄是个粗豪汉子,当然更不懂得铁凝的心事,不觉笑道:“真是个小孩子,你的展大哥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你怎么哭起来了?”铁凝满面通红,抽出手来,辫子一甩,说道:“谁说我哭了?好吧,展大哥,你去吧!”

  展伯承一声“珍重”,跨上马背,独自南行。和铁凝在一起的日子,不觉得怎么,离开了铁凝,就不禁觉得旅途寂寞,颇有凄清的况味了。

  一路上展伯承思潮起伏,想到临别之时铁凝的奇异神情,心里很是有点不安,从铁凝说过的一些话又想到了褚葆龄,“龄姐与刘芒两相爱慕,这是我早已知道的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决计不及刘芒,这个当然也是事实。

  但凝妹说她心中‘只有’刘芒,这却恐怕未必。她要到扬州去,这件事她本来可以不必告诉楚叔叔的,楚叔叔和我以及山寨中各人的交情她是知道的,莫非她是有意让楚叔叔把这消息透露出来,好让我知道?”

  自从褚家那场惨变之后,展伯承总觉得褚遂的祖孙不和,“祸因”乃是由他而起,因之他对褚葆龄也总是感到有点内疚于心,希望得到褚葆龄的谅解。尽管他对他的“龄姐”己不再存有夫妻之望。

  展伯承怅怅惘惘,一路南行,侥幸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一日到了长江边。扬州是长江南岸的一个大城市,渡江之后,以他这匹坐骑的脚力,只需一天工夫就可以赶到了。

  却不料天有不测之风云,这一天他本来想在黄昏之前赶得上渡江的,只差十余里就可以抵达渡口,天上突然刮起大风,转眼间天黑沉沉,大雨倾盆而降。到了江边,展伯承已淋得似个落汤鸡模样。这还不打紧,长江上的大小船只都已躲进安全的港湾避风,一眼望去,但见浩浩长江,波翻浪涌,哪里还能找到一只渡船?

  幸而渡口附近有几个竹棚,这是临江的人家搭盖,在平常的日子好让来往的客商歇脚,兼做一点小买卖的。

  展伯承走进一个竹棚,只见里面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当中烧着一堆火,这些人正在围着烤火,还有几匹马也系在竹棚里。展伯承已经有了一些江湖经验,一听这些人说话的口音南腔北调,而每个人的身上都是胀鼓鼓的,显然是藏有兵刃。从这些迹象看来,这些人也显然是三山五岳的好汉。展伯承心里想道:“不知是哪个帮会的还是哪一处黑道上的人物?来历未明,少惹为佳。”

  可是他不想招惹人家,人家却来和他打招呼了。有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好像是代表众人来欢迎他似的,笑嘻嘻地道:“小兄弟,你这匹坐骑不错啊!

  你是打哪儿来的?”

  展伯承胡乱答道:“昨日从登州来,不巧遇上了这场大风雨。”那人道:

  “渡江不成,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天冷得很,你来烤烤火吧。”说罢,伸手与展伯承一握,表示亲热。

  展伯承心道:“这人倒还和气。”哪知双手一握,只觉对方五指就似五只铁钳一般,展伯承这才知道对方是假借握手为名,实是考较他的功夫。展伯承心中生气,却不说话,暗中一运真力,登时把手掌也变成了一块铁板似的,那人“哎哟”一声,松开手指,笑道:“小兄弟功夫不错啊!来烤火吧。”

  展伯承心里想道:“管他是什么人,既来之,则安之。”外面雨暴风狂,展伯承除了进竹棚避雨之外,也别无他法,当下便道:“好,烤火就烤火。”

  那些人见展伯承露了这手功夫,都是有点诧异。须知展伯承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这手功夫虽然未必胜得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但也教他们大感意外了。人人都在注意着他,本来嘈嘈杂杂的说话声音,也突然停止了。

  一停,展伯承却听到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却原来有一个汉子躺在火堆旁边,臂上裹着绷带,血水还在沁出,胸衣也一片殷红,显然是受了相当重的伤。刚才因为众人围着火堆,所以展伯承没有瞧见。

  这些人让出一个空位,招呼展伯承坐下,展伯承也不客气,脱下湿透的外衣,便来烤火。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道:“小兄弟,你饿了吧,吃一块烤肉,我这里还有好酒。”这人提起一条烤熟了的羊腿,自己先撕了一块送人口中,接着又拿起一个葫芦,也是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展伯承。这是江湖上一种避嫌的表示,表示酒肉之中并没下毒。那人笑道:“小兄弟,你再客气,那就不够朋友了。”

  展伯承心想:“这些人看来路道不正,总是小心为上。”他不怕下毒,却怕喝醉,当下只接过羊腿,说道:“我不会喝酒。”

  竹棚里有看棚的人烧的热茶,展伯承喝了两碗热茶,吃了半条羊腿,身体暖和不少。但他对这班人怀着戒心,还是不愿意和他们搭话。

  这些人初时对他很为注意,渐渐也看出了他是个初出道的雏儿,也就不怎么理他了。那个受伤的汉子换过药后,好了一些,开始注意到展伯承那匹坐骑,不觉赞道:“好一匹骏马!”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汉子笑道:“比你今日遇上的那匹胭脂马如何?”受伤的汉子骂了一句粗话,道:“你别挖苦我啦!”有几个汉子起哄道:“喂,这件事情我们还未知道,说来听听。”

  忽听得外面有人接声说道:“你们闹些什么?”只见有几条挂着腰刀的大汉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形貌粗豪的虬髯汉子。

  竹棚里的那些人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说道:“大哥,你来啦!”虬髯汉子脱下斗篷,立即有人接了过去,替他烘干。展伯承见这班人对这虬髯汉子如此恭敬,料想一定是他们的首领。

  那虬髯汉子“哼”了一声,道:“丁老四,你怎么受伤了?是谁将你打伤的?你有没有亮出我的万儿?”

  那受伤汉子讷讷说道:“大哥,小弟、小弟是实在惭愧,损了你的体面。”

  虬髯汉子道:“究竟是谁打伤你的,说!”

  受伤那汉子满面通红,旁边一人替他说道:“是一个大姑娘将他打伤的。”

  虬髯汉子皱眉道:“丁老四,你是不是老毛病发作了,瞧见人家大姑娘长得标致,就去调戏人家?”

  受伤那汉子连忙分辩道:“不,我是见她骑的马很好,想夺来孝敬大哥的。”虬髯汉子道:“就只这样么?”那受伤的汉子道:“在拦劫的时候,也说了几句开玩笑的说话。”

  虬髯汉子“哼”了一声道:“这就怪不得人家下的辣手了。我不是早就告诫过你的吗?你要玩尽可玩窑子里的姑娘,江湖上的女子可是不能调戏的。你想想,人家一个单身女子,倘不,是有几分本领,怎敢行走江湖?”

  旁边那人道:“可是那小娘儿也实在太过狠辣了,老四才不过说了两句不大正经的话儿,她就砍了老四两刀。老四已经倒下地了,她还纵马踏过他的背脊。”

  虬髯汉子黑起了脸孔,说道:“你们打不过人家,也就怪不得人家狠辣了。不过,你们可曾亮出我的万儿没有?”

  受伤那汉子道:“我就是在亮出了大哥的万儿之后,那小妖女才再补一刀,又纵马践踏我的。”

  虬髯汉子勃然变色,说道:“江湖上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也是常有的事。她本领高过你,把你杀了,我不怪她。最不该的是你已经亮出了我的万儿,她还要将你凌辱,这就不是践踏你,而是践踏我了。真正岂有此理!”

  那受伤的汉子趁势在火上浇油,说道:“是呀,我最气不过的就是这一件事。这小妖女也委实是太过目中无人了!大哥威震南北,他竟敢连大哥也看不起!”

  虬髯汉子“哼”了一声道:“这小妖女是向哪一条路走的?走了多久了?”

  那受伤的汉子道:“我是今日午间在江边碰上这妖女的,她把我伤后,就渡江去了。”

  虬髯汉子道:“好,待我明日渡江,一定要打听出她是谁家女儿,将她捉来,让老四你也照样砍她两刀!”旁边一个汉子笑道:“老四才舍不得斫她呢,大哥,你干脆赏给她做老婆吧!”众人轰然大笑。

  展伯承在旁边听得心头七上八落,暗自想道:“这大哥骄妄自大,纵容手下,看来也不是什么正派的绿林英雄。但那个少女是谁呢?哎呀,莫非就是我的龄姐?”

  褚葆龄生性倔强,容不得别人欺侮;她的家传刀法,又是出手定必伤残的狠辣刀法,而且褚葆龄又正是要渡江到扬州去的。展伯承越想越觉得这少女定然是她。恨不得能够插翼飞过长江,找着他的“龄姐”,给她通风报讯,叫她加意提防。

  展伯承心念未己,那“大哥”的目光忽然注视到了他的身上,说道:“这小伙子是什么人?”展伯承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过路的客人,没法渡江,来避雨的。”

  刚才招呼他的那个汉子说道:“这位小兄弟本领很是不错,我见他浑身湿透,招呼他坐在一起烤火的。”

  虬髯汉子道:“他们买卖人家搭的这个竹棚本来是招呼来往客人的,谁都可以来得,我不过问一声罢了。小伙子,你别多心。”展伯承淡淡说道:

  “好,多谢你们让我在这里歇脚了。”

  那“大哥”目不转睛的观看展伯承那匹马,跟他来的一个汉子望风承旨,笑道:“小伙子,你的本领错不错我不知道,你这匹坐骑倒是真的很不错啊!”

  说罢,就过去抚摸这匹马,偏偏这匹马性子很烈,不肯受他抚摸,扬蹄就踢,那汉子一闪闪开,说道:“这匹马倒是欺生,恐怕只有我们大哥能够降伏得它。”

  展伯承走过去道:“你别再逛它了,这匹马是只认得主人的。”那汉子冷冷说道:“是么?我倒想让它换个主人呢!喂,你这匹马卖不卖的?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展伯承摇头道:“不卖,一千两银子也不卖!”

  那汉子冷冷道:“名马宝剑,要有本事的英雄才配使用,你这小子骑了这样一匹骏马走路,恐怕还会给你招惹祸殃呢!你不怕人家抢吗?老实说,我给银子与你买马,还是为了你的好呢!”

  展伯承道:“多谢好心,我虽然没甚本事,更不是什么英雄。但倘若有谁要抢我的坐骑,那倒不妨试试。”

  那汉子变了面色“哼”了一声,说道:“听说你这小子本事不错,我就来试试。来,来,来!看你接得我的几招?”

  那“大哥”眉头一皱,似是想要出声禁止,但却终于没有出声。原来这个汉子乃是他的第二名助手,精干“五行拳”,但他连打三拳,都给展伯承化解开去。那“大哥”颇感意外,有心看看展伯承的武功深浅如何,因此就让他们打下去了。

  那汉子拳风虎虎,展伯承给他打得火起,使出了家传的“五禽掌法”,配合了褚遂所授的“七十二把擒拿手”,一步不让,索性和他抢攻。

  那汉子冷笑道:“你这小子要拼命吗?”一招“双龙出海”,拳捣展伯承两胁,展伯承识得他这五行拳术,便从“艮”抢到“离”方,一记“铁琵琶手”,手背向外一挥,迅如闪电的掴那汉子面门,那汉子身形一闪,闪是闪开了,但脸庞给掌风刮过,也有点感到火辣辣的滋味,还幸没有给真的掴着门面,要不然就更丢人了。

  那汉子大怒,横掌来切展伯承右臂,左拳突出,变成“时底看锤”,展伯承见他来势凶猛,也是不敢轻敌,当下用了一招“绵掌”,卸了他几分掌力,左手双指暗暗指他的穴道,那汉子见机得快,拳头一抵掌心,便即变招,双方各自退了一步。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说道:“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好不要脸!”

  原来在展伯承与那汉子正打得激烈的时候,又进来了两个少年,小的那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年纪,身材瘦小,相貌清秀,要不是他一身武士装柬,只看相貌,倒像是个女子。这句话就是他说的。

  大的那个约有二十岁模样,相貌却很威武。看了一眼,说道:“三弟,你别多事。人家比你高明多呢!”小的那个说道:“不错。这个汉子九成打不过这个少年的,是用不着我打抱不平了。”

  竹棚里的那些人本来是全神注意展伯承与他们的同伴打架的,所以这两个少年进来,他们也没理会。但听了这些刺耳的笑话,却不能不对这两个少年注目了。正是:

  少年豪杰风云会,掀起长江浪拍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