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冤家聚头

 


  过了好一会子,杨浣青这才低声说道:“你这人好坏!”耿电怔了一怔,说道:“我是怎样坏了?”

  杨浣青噗嗤一笑,说道:“我现在才知道你是故意把他们拉拢在一起的,明明知道他们是‘冤家’,却要他们‘聚头’!嘿嘿,这——”

  耿电笑道:“这是一件好事呀!俗语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反过来说,岂非‘聚了头’就是‘冤家’么?”

  杨浣青道:“好在你这句语,那位李姑娘没听见,否则她不向你大发娇嗔才怪。”

  耿电笑道:“只要你不向我发脾气就行。哈,我又想起两句俗语来了。”

  杨浣青道:“什么俗话,说来听听。”侧着头望着耿电,像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小女孩,一副惹人怜爱的娇态。耿电心神一荡,想道:“她现在这副神气,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她是令女真鞑子闻名丧胆的‘小魔女’。”

  杨浣青道:“咦,你在想些什么,说呀!”

  耿电笑道:“你可不要骂我,我想起的那两句俗语,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不过,今天阳光遍地,他人的瓦上也决不会落霜的。”

  杨浣青道:“哼,我还是要骂你,原来你这人这样私心。”

  耿电笑道:“损人利己当然不好,我这‘私心’可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啊,你说不是么?”

  杨浣青粉脸通红,啐道:“我不和你说了。你,你这人好坏。”

  耿电笑道:“又说我坏了。好,那你喜欢听什么,说说咱们两家的事情好不好?”

  两人目光相接,忽然都笑起来。再多的误会也在他们的笑声中冰消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李芷芳心里也在想着这一句话。

  不过她想起这一句话,却并非是对罗浩威已生爱意,而是由于心中的余怒未消。

  “若不是我急于要见哥哥,真不要他带路。”李芷芳心里想道。“耿电也是,他分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个罗浩威,却特地要他陪我。哼,他这心思有甚难猜,当然是他自己要去陪伴那个小魔女了。”

  想至此处,不禁又怦然心跳,接着想道:“那小魔女也是帮他劝罗浩威给我带路的,她和罗浩威若是当真相爱的话,怎能放心让他单独陪我?”想起刚才四个人相会的情景,越想越觉得杨、罗二人不像是一对恋人的模样。

  罗浩威见她忽然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惶惑,倒是不觉有点诧异了:“她要和我说什么呢?”

  李芷芳道:“我想问你一件事情。”罗浩威道:“请说。”李芷芳道:

  “你和那位杨姑娘相识多久了?”罗浩威道:“一年多了。”李芷芳道:“那么你早已知道了她和耿家的交情?”罗浩威道:“我是和耿大哥见面之后,前不久才知道的。”心里想道:“这位小姐也未免太好管人家的私事了,她打听这些干嘛?”不知不觉,露出一丝不大耐烦的神色。

  他哪知道李芷芳正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因而要打探他的私事的,但却不便坦率问他,是以故意把话题牵到杨浣青身上,远远的兜着圈子说来,希望他说溜了口,会透露出一些她想知道的事情。

  哪知罗浩威虽然并非守口如瓶,却是不爱多说,她问一句,他就简简单单地答一句。

  李芷芳觉察他的厌烦神色,心里想道:“哼,你不喜欢和我说话,我偏要逗一逗你。”笑道:“这位杨姑娘人又美武功又好,我是又佩服她又喜欢她。当然你也是很喜欢她的了?”

  罗浩威淡淡说道:“我是佩服她、尊敬她。耿大哥、杨姑娘和你都是我的朋友。”他没有答复李芷芳别具用心的那句问话,言外之意,自是认为李芷芳用的“喜欢”二字用得很不妥当了。

  李芷芳冷冷说道:“多谢你把我当作朋友看待。我和你说起那位杨姑娘,你好似不大高兴似的?”

  罗浩威道:“这条路很不好走,须得多些小心才好。我是走惯了的,你可没有走过。我是伯你说话分神。”

  祁连山巅长年积雪,此时他们在半山上走,路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未曾融化的冰雪覆盖,可是却是一条直路。

  李芷芳心里哼了一声,说道:“多谢你的好意,咱们走的可是这条直路吧?”

  罗浩威道:“不错,走完这条直路前面才有三条歧道。不过话犹未了,李芷芳己是加快脚步,滑雪疾驰。原来她是恼怒罗浩威看轻自己,有意在他面前炫耀一手上乘的轻功。

  刚好在这时候飘来一阵乌云,遮住了晴空,跟着刮起了一阵风。罗浩威吃了一惊,连忙叫道:“李姑娘,小心!别跑得这样快,提防雪崩!”

  李芷芳从未见过什么雪崩,自己以为轻功比罗浩威高明,心里想道:“你赶不上我,却拿什么雪崩吓我,我才不受你的吓呢。”不料心念未已,突然听得冰块炸裂的声音,山顶的积雪浮冰纷纷的滚下来,碰着岩石,体积重的便像滚球一样,遇到阻碍便飞腾起来,作弧形的抛物线向山谷抛下;体积轻的炸成无数碎裂的冰块,恍如殒星,纷落如雨!

  罗浩威一听得冰块炸裂的声响,叫声“不好!”立即飞也似的冲上前去。

  李芷芳突然遇上雪崩,不知如何躲避,这刹那间,不由得吓得呆了。蓦地只觉纤腰一紧,好像是给两支铁钳夹着一样。原来是罗浩威一把将她抱住。

  李芷芳惊上加惊,失声叫道:“你,你干什么?”罗浩威无暇说话,抱着她和衣一滚,滚下山坡。

  幸而他是一发觉有雪崩的迹象,就冲上去的,这才能够在间不容发之际,把李芷芳拖离险境。他们耐刚滚下,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大如磨盘的雪块,正好是落在李芷芳刚才站立的地方。

  李芷芳被他抱住飞快地滚下山坡,只觉无数冰块,在狂风中呼啸,炸裂,从头顶飞过,从身边飞过,..李芷芳不敢张开眼睛,就像小时候躺在母亲的怀里一样,把性命交付给罗浩威,罗浩威的一双坚强有力的铁臂,比她的母亲更能护卫她。

  也不知过子多久,李芷芳陡然一震,这才知道罗浩威已然停下。只听得他吁了口气,说道:“好了,总算脱险了。”

  在这一段短促的时间里,李芷芳却是似乎经过了一个风狂雨暴的漫漫的长夜。她定了定神,张开眼睛,只见罗浩威满面都是鲜血。

  李芷芳惊道:“你怎么啦?”

  罗浩威微笑道:“没什么,擦伤一点皮肉,不要紧的。我、我刚才急于救你脱险,你、你莫见怪。”

  冰块仍然从空中掠过,不过已是打不到他们身上。原来罗浩威熟悉地形,他是向着山坳一个“死角”滚下去的。此时他们正是在这冰块打不到的“死角”之中。

  李芷芳面上一红,说道:“罗大哥,多谢你了。我给你裹伤。”仔细检查他的伤势,只见他的头颅也给打破了一小块,幸而伤口不深。李芷芳心里明白,他是用身体掩护自己,这才使得自己没受伤的。

  李芷芳十分过意不去,拿出了金创药说道:“不许你和我客气,你躺下来,我给你敷药、裹伤。”

  风势渐渐减弱,终于止了。李芷芳放眼望去,满山坡都是一片银白,也不知堆了多少冰块,不过冰块也终于没有再滚下来。

  李芷芳惊魂未定,说道:“我不知道雪崩原来竟是这样可怕!”

  罗借威笑道:“这次恐怕还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雪崩呢。最厉害的雪崩,整座冰岩都会倒下来,百里之外都会听到它的爆炸声,咱们哪里还能够活命!”

  李芷芳咋舌道:“这样厉害!”

  罗浩威道:“现在还不是最危险的季节,最危险的季节是开始解冻的三四月间。人们从冰岩下面走过,说话都不敢大声。”李芷芳道:“为什么?”

  罗浩威道:“恐怕山顶的积雪受了震动,就会引起雪崩。”

  李芷芳给他包裹好伤口,低声说道:“刚才我没有理会你的警告,几乎连累你给我陪丧,真是十分抱歉。”

  罗浩威笑道:“这也怪不得你,你从未有过遭遇雪崩的经验嘛。我也是经过几次这样的危险,才知道如何趋避的。这叫做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李芷芳道:“罗大哥,你为人真好。初时我还害怕你记我的恨呢,想不到你冒了性命的危险救我。”

  罗浩威哈哈笑道:“我只怕你还在生我的气。咱们都是自己人,一点小小的误会,哪有记恨之理。”

  李芷芳甚是惭愧,心里想道:“比起他来,我的气量可是狭窄多了。这个毛病可得认真的改掉。”

  罗浩威笑道:“你不生我的气了,我倒想问你一件事情。”

  李芷芳怔了一怔,说道:“你要知道什么?”心想:“我刚才探听他的口风,莫非他现在也是探听我的口风,想要知道我和耿电的事。”

  罗浩威道:“我有个结拜的二哥,名叫白坚武,给翦长春捉了去,听说是关在你们总管府,你可知道他的消息?”

  李芷芳道:“你这二哥,我看你是不用为他担忧的了。”

  罗浩威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李芷芳道:“不错,他是给翦长春捉了起来,但可没有将他关在牢里。”

  罗浩威心里一凉,说道:“这么说,他当真是投降了女真鞑子了?”

  李芷芳道:“投不投降,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他。不过,我的仆人却是见过他的,见到他和翦长春并起并坐,好像是翦长春请来的客人呢。”

  罗浩威呆了半晌,说道:“多谢你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但愿杨大哥不会鲁莽从事,等我到了凉州,劝他回来。”

  李芷芳道:“你是和西门柱石朝过相的,你还要去凉州。”

  罗浩威道:“你不知道,杨大哥始终还以为白坚武是个好人,我若不去凉州将你告诉我的事实说给他听,他一定还要冒险去救白坚武的。这不是自投罗网了吗?”

  原来罗浩威这次之所以给李芷芳带路,主要的原因固然是因为她已经变成了青龙帮的友人,但另一个原因也是为了要打听这件事情的真相。

  但他也知道李芷芳恼他,要想从她口中获知真相,必须首先取得她的友谊。他本来以为还要费许多功夫的,不料一场雪崩,就使得他们之间的友谊迅速建立起来了。

  如今却是李芷芳在不知不觉的关心他了,听说他要冒险前往凉州,就劝他道:“你怕你的杨大哥自投罗网,但你这一去,不也正是自投罗网吗?”

  罗浩威道:“西门柱石虽然认识我,却也未必就有这样凑巧给他碰上。”

  李芷芳道:“唉,你不知道,西门柱石和郑友主是完颜豪的左右手,郑友宝已经被派去监视我的哥哥,那么留守凉州严防‘奸细’的差事,自必是落在西门柱石身上。即使你不是凑巧的碰上他,碰上我爹爹的手下,也有很大的危险。你要知道爹爹早已下了命令,要他手下的武士受完颜豪和西门柱石的指挥。他们奉命捉拿一切可疑的人物,你不正是‘可疑的人物’吗?”

  罗浩威笑道:“天下哪有完全不冒一点风险就可以成功的事情?说到冒险,杨大哥尚未知道白坚武已经变节,他是被蒙在鼓中,危险比我更大。一个人哪能只顾到自己呢?”

  “一个人哪能只顾到自己呢?”这句话好像给了李芷芳一记当头棒喝,令得她不由自己的心头一震了。

  罗浩威笑道:“你在想些什么?我也不是现在就要前往凉州,咱们用不着过早就杞人忧天。”

  李芷芳定了定神,半晌说道:“罗大哥,我会帮你的忙的。但我可得先见着我的哥哥。”

  罗浩威说道:“是呀,我倒是在担心你的哥哥呢。雪崩已经过去了,咱们走吧。”

  李芷芳道:“你走得动了?”

  罗浩威伸拳踢腿,隐隐还感觉到有点疼痛,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一点皮肉之伤算不了什么,初时或许走得慢些,慢慢就会好的。”

  李芷芳道:“你再歇一会,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罗浩威道:“好吧,那咱们就再聊一会。你说吧。”他见李芷芳好像欲说还休的样子,心里不觉有点奇怪。

  李芷芳终于鼓起勇气说道:“罗大哥,或许你认为我问得无聊,但我却不能不问一问你..”

  罗浩威见她说得这样郑重,神色也似乎有点特别,不觉为之一愕:“她要问我什么?”怀着满腹疑团,只好如此说道:“你说好了,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李芷芳道:“我想知道你心里所想的一件事情,说真话,你放心让杨姑娘离开你吗?”

  罗浩威眉头一皱,说道:“她和耿大哥一同走,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芷芳道:“请你原谅我的啰唆,我还是要再问一遍。你说过你很佩服杨姑娘,就只仅仅限于佩服么?你是不是也还想到别的一些什么..”

  罗浩威切断她的话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和你和她和耿大哥都是一样的朋友。”

  李芷芳道:“朋友之间也有性情比较接近的,相处得比较融洽的之分。

  日子久了,一样的朋友恐怕就未必都是一样了。我想你该懂得我的意思。”

  罗浩威面上一红,说道:“我懂你的意思。我比杨姑娘样样都差得远,对她只有佩服,可不敢有非份之想。嗯,咱们谈些别的好不好,别老在这个话题上兜圈子。”

  李芷芳道:“我不是喜欢打听你们的私事,而是因为这件私事可能令得你们三个人将来都很苦痛,所以我想我也该把我知道的一件事情告诉你。”

  罗浩威怔了一怔,说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李芷芳抬头望着天上的白云,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说话似的。罗浩威不禁又是吃惊,又是诧异:“这位千金小姐怎的这样古怪?难道是脑筋有毛病么?”

  他哪知道李芷芳此际正是心乱如麻,暗自想道:“罗大哥口里说是不敢对杨姑娘有非份之想,心中可想而知,那是喜欢她了。可惜杨姑娘却未必喜欢他。他是个老实人,与其让他将来受到失望的苦痛,不如现在就告诉他。

  但我把事实告诉了他,他当然是不会再插足在耿电和杨浣青之间的了,耿电也必将信守婚约和杨浣青成婚的了。那时候,我又能够不伤心吗?”

  她心中转了好几次念头,终于这样想道:“耿大哥、罗大哥都是最肯为别人设想的人,耿大哥把他和杨姑娘的婚约瞒着罗大哥,不就是为了成全他们二人吗?耿大哥心里其实也是喜欢杨姑娘的,他又何尝为自己着想?”随即想起杨浣青和她说过的那些话,心道:“不过耿大哥却是错了,他以为他们早已是一双情侣,其实杨姑娘是喜欢他,他却不知道。”

  李芷芳随着又再想道:“他们彼此爱慕,我不知道,也还罢了。既然知道,何苦还插在他们中间?耿大哥肯为别人着想,那是好的。但他这次的想法却是错了。现在唯一能够纠正他错误的人,恐怕就是我了。唉,那我还犹豫什么?”思念及此,胸襟顿然开朗。

  罗浩威见她呆呆出神的仰看白云,不觉有点担惊,于是在她耳边轻声呼唤:“李姑娘,李姑娘,你怎么啦?”

  李芷芳定了定神,回过头来,微笑说道:“没什么,咱们刚才说到哪里?”

  罗浩威道:“你说你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我。”

  李芷芳道:“对。耿家和杨家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了,但有一件事情恐怕你还未曾知道?”

  罗浩威道:“那是什么事情?”

  李芷芳道:“那位杨姑娘是耿大哥的未婚妻子。”

  罗浩威怔了一怔,说道:“他们是早已订了婚的?”心里想道,“耿电离开杨家的时候,杨姑娘尚未出生,这怎么会?”

  李芷芳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他们是指腹为婚的。杨夫人有孕之时,曾与耿大哥的母亲约定,倘若她生的是个男孩子,就让他和耿大哥结为兄弟,若是女的,就让他们结为夫妻!”

  罗浩威呆了一呆,说道:“耿大哥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芷芳微笑道:“你想一想,你自己该会明白的。”

  罗浩威回想起耿电那晚和他说过的那些说话,登时恍然大悟:“是了,他那晚试探我的口风,定然是以为我和杨姑娘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交情,他是要想玉成我的‘好事’,唉,这个误会可是闹得太大了。”心里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惭愧。

  李芷芳只道他难免要有一阵伤心的,留心看他面色,见他神色虽然尴尬,面上却是堆满笑容,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李芷芳倒是感到有点意外,笑道:“我本来想好说话要安慰你的,现在都用不着说了。”

  罗浩威正色说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件喜事,我怎能不高兴呢?说老实话,杨姑娘和耿大哥才真正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我怎么配得上她?”

  李芷芳笑道:“你也用不着自卑,你和耿大哥都是一样的好人。”

  罗浩威不知不觉望着李芷芳,好像是在思索什么,看得出了神。李芷芳噗嗤一笑,说道:“你怎么啦?你不认识我么?”罗浩威面上一红,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他把目光移开,却缓缓地点了点头。

  李芷芳怔了一怔道:“你不认识我?这是什么意思?”

  罗浩威笑道:“初见你的时候,我只道你是一个脾气很大的千金小姐,现在才知道是我错了。”

  李芷芳笑道:“我的脾气的确是很不好嘛,你并没有看错。”口里是这么说,心里可是十分高兴。

  罗浩威道:“不,你虽然有点小姐脾气,心地可是很好。我、我却是—

  —”

  李芷芳道:“你却是怎样?”

  罗浩威讷讷说道:“我却是看错你了,你,你实在很好。”他本来想说的是:“我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话到口边,蓦地省起自己和她不过刚刚相识,说得太过直率,只怕又会招恼了她,因此只好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原来罗浩威也曾有过一个误会。以为耿电和她乃是一双情侣,他想:“她以凉州总管小姐的身份,救护耿大哥,倘非对耿大哥有情,焉能如此?”待至李芷芳说出耿电和杨浣青的事情,并且为他们的结合而高兴的时候,他又以为自己是完全猜测错了,犯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错误,心中极是惭愧。

  他哪知道李芷芳是经过艰苦的内心交战才说出真情的。他原来的猜测没有全错,也没有全对,而是中了一半。

  李芷芳可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但得到他的称赞,心里却是甜丝丝的,笑道:“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比起你来,实在还差得太远呢,你这样称赞我,我可真是不好意思。”

  罗浩威正容说道:“你救了耿大哥,没带半点私心,现在又在想法帮我们青龙帮的忙,这不是大大的好事么?我应该感激你的!”

  李芷芳何等聪明,一听这话,登时明白:“啊,原来他是这样想我。唉,他哪知道我其实是怀有私心的。”不觉脸上发烧,心里也感到十分惭愧了。

  当下勉强笑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才是不知应该怎样感激你呢,你现在还痛不痛?”

  罗浩威笑道:“对,再说下去,可要变成互相在脸上贴金啦。你这金创药很是灵效,咱们走吧。”

  积雪阻塞道路,罗浩威小心翼翼的在前头探路,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经过一条石梁之时,罗浩威道:“你扶着我,小心一些。”不料他由于太过分神去照料李芷芳,自己却滑了一跤,幸好是已将走到石梁的尽头,李芷芳连忙反转过来拉他,手拉着手,一个“比翼双飞”的身法,这才脱离险境,脚踏实地,但也变作滚地葫芦了。

  李芷芳爬起身来,羞得满面通红,说道:“好险,好险!哎呀,罗大哥,你的伤——”原来罗浩威跳跃之时,用力过度,伤口复裂。

  罗浩威道:“不要紧的。转过这个山坳,前山就是主峰了。咱们快走吧,否则天一黑,路就更难行了。”

  李芷芳嗔道:“你总是不顾自己,让我看看,给你换药。”

  罗浩威忽地轻轻一嘘,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噤声,好似有人来了!”

  话犹未了,果然便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人,给我站住!”

  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陡地从山坳转弯处走出来,转眼之间,已是来到他们的面前。这人虽然面带病容,双目却是炯炯有神,直上直下打量着他们。罗浩威是个武学行家,一看就知此人是个内功颇有造诣的高明之士。原来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完颜豪派来监视李学松的那个心腹随从郑友宝。

  罗浩威不认识郑友宝,李芷芳却是认识的,冷冷说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在我跟前大呼小叫!”

  郑友宝不禁吃了一惊,心道:“这女子怎的如此大胆?”那日完颜豪带领随从进入总管府之时,李芷芳躲在绣楼上看出去,是以认识这个郑友宝,郑友宝可没有见着她。

  郑友宝心中一动,倒也不敢放肆,说道:“我是大金国完颜贝勒的副侍卫长,奉命来祁连山督军的。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快说实话!”

  李芷芳道:“哦,原来你是完颜豪的仆人,哼,见了我为什么不行礼?”

  就在此际,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军官气喘吁吁地跑来,顾不着劳累,喘着气叫道:“郑大人,她是吾家的大小姐!千万别动手!”

  李芷芳道:“三叔,你来得正好。他把我当作奸细盘问呢!”

  郑友宝被她称为“完颜豪的仆人”,心中极不舒服,想道:“你爹爹的前程也捏在我们贝勒的手里,你竟敢对我耍大小姐的脾气。”不过却也不敢和李芷芳翻脸,只好强自咽下这一口气,还得赔着笑脸说道:“原来是李小姐,请恕小将适才多有冒犯。”

  李芷芳大刺刺地说道,“不知不罪,我不怪你。带我去见我的哥哥吧。”

  郑友宝道:“且慢,这位是——”他指着罗浩威,脸却是朝着李延寿发问。

  李延寿迟疑半晌,说道:“这人我可没有见过。”

  李芷芳哼了一声道:“我带来的人,难道你也怀疑他是奸细不成?”

  郑友宝赔笑道:“小人怎敢。正因为是李小姐你带来的人,我才不能不问个清楚,也好有个称呼呀。请小姐切莫多心!”

  李芷芳不理睬他,径自和李延寿说道:“三叔,这两年来难得见你一面。

  每次来了,你也总是和爹爹在外面说话,也不来看看我们兄妹。”

  李延寿甚是得意,说道:“乖侄女,难为你还惦记着我。三叔这两年事情是忙一些,你爹也忙,所以我只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可是现在却是和你的哥哥朝夕相处啊。”

  李芷芳这才说道:“他是新来的家人,本来是山中的猎户,哥哥收留了他,想跟他学点打猎的本领。这次我还是多亏得他给我带路呢。嗯,你还不上去参见三叔?”

  罗浩威心中不愿,勉强上去行个礼,说道:“小人娄四维,参见三老爷。”

  李芷芳道:“他是山野草民,新来乍到,不懂礼仪,三叔你莫怪他。”

  李延寿听得她这么说,只好哈哈笑道:“怪不得我没见过他,原来他是新来的。你们来的时候,是不是碰上一场雪崩?”

  李芷芳道:“是呀,好在他很有经验,教我如何躲避,这才免了一场大难。不过,他为了救我,却是受了一点伤。”

  李延寿道:“我正是因为听得山摇地动,有人说这是雪崩,我才和郑将军出来察看的。”说罢,回过头和罗浩威道:“我们正需要有熟悉此山地理的向导,你来得正好,以后还得请你多多帮忙。”罗浩威道:“三老爷用得着我,我自当效劳。就不知小姐——”

  李延寿道:“对啦,芷芳,我正要问你,你为何突然来此?可是要赶着回去?”

  李芷芳道:“我是奉了爹爹之命来的,且待见了我的哥哥再说吧。娄四维借给你做向导也未尝不可,不过他是要陪我回去的,一切都得见了哥哥方能定夺。”

  李延寿笑道:“好的,他能够留多少天就留多少天吧。我固然十分需要向导,可也不能抢了你的得力家人呀。”

  李延寿知道李学松素来喜欢招揽有一技之长的人做家丁,故此对李芷芳的说法倒是没有疑心。

  但郑友宝却是不能无疑了,心里想道:“一个新来的家人,这位千金小姐怎地和他那等亲热?”

  原来李芷芳刚才和罗浩威手拉着手,走过那条石梁,他从山坳跑出来的时候,恰好来得及看见。李延寿后到,却是没瞧见了。

  郑友宝疑心一起,便即上前和罗浩威说道:“娄大哥,你今日保护小姐,功劳不小,欢迎你来,咱们亲近亲近!”

  原来郑友宝乃是要试罗浩威的功夫,他伸出手来和罗浩威相握,用的是一招十分厉害的“虎抓擒拿手”的招式,四只手指捏着他的手掌,大拇指则捺着他的脉门。

  以罗浩威的本领而论,他虽然比郑友宝尚逊一筹,要化解他这一招却非难事。但罗浩威现在的“身份”只不过是猎户出身的家丁,倘若使出上乘的武功化解他这一招,真正的身份可就要立刻泄露了。

  罗浩威道:“小人可是不敢高攀。哎唷,唷——”李芷芳大吃一惊,喝道:“你为何欺负我的家人?”

  郑友宝连忙松手,只见罗浩威手腕已是一片红肿,他这才减了几分疑心,想道:“看来这人确是不会武功了。”要知他刚才那一招是足以制人死命的,对方若是武功高明之士,本能的就会生出反应。但一试之下,罗浩威却是毫无内力与之相抗。

  郑友宝赔笑道:“我实在喜欢这位娄大哥,一时兴奋,不觉用力大了一些,娄大哥,没伤了你吧?”

  罗浩威抖一抖手,苦着脸说道:“没有。郑大人,你的气力好大。”郑友宝笑道:“你的气力也不小呀!”

  李芷芳暗暗好笑,想道:“我只道他是老实人,却原来也会装模作样,这出假戏倒还演得不错呢。”但想到罗浩威为了替她掩饰,不惜冒险把性命交在别人的手里,更是深深的感激他了。

  罗浩威是料准了郑友宝不敢害他的,但把性命交在敌人手中,在他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一个循环,思之亦是不禁为之心悸。他的脸上的表情,还当真不是假装出来的呢。

  他们未踏入军营,李学松已是听得兵士的报告,知道妹妹到来。他惊疑不定,出来迎接。一见是一个陌生的汉子陪同他的妹妹,不禁更是疑惑了。

  李芷芳连忙急步上前,拉着哥哥的手说道:“哥哥,我把教你打猎的师傅娄四维带来了。你和我们明天就回家吧,我不想在这里陪你打仗,我想你陪我们到郊外打猎。郊外打猎虽然不如山上,但不用提心吊胆,那就好玩得多。”

  李学松怔了一怔,立即省悟,说道:“娄师傅,辛苦你了。你进去歇息歇息吧。”当下把一个兵士唤来,吩咐他给罗浩威安排宿处。

  郑友宝虽不十分机警,却也并不糊涂,看了他们兄妹的神情,不觉又是疑心顿起。

  郑友宝说道:“娄大哥熟悉此山地理,我可正想向娄大哥请教。”

  李芷芳道:“你不见他受了伤吗?有话明天再说。”

  郑友宝赔笑道:“娄大哥当然是要歇息的,我的意思是请他就住在我的房间,一来我可以方便照料他,二来也可以方便向他讨教。”

  罗浩威道:“小人怎敢有劳郑将军照料?”

  郑友宝淡淡说道:“你是李公子的得力家人,只怕我还高攀不起呢!”

  立即叫来了两个属于他的人,吩咐他们带罗浩威进去,好生“伺候”。

  罗浩威情知他已起疑,如此安排,自是为了便于监视自己,心里想道:

  “反正明天就要走的,我也不怕你今晚就吃了我。”于是也就不再客气,“谢”

  过了郑友宝的“好意”,便跟那两人先行退下。

  李芷芳道:“好,咱们该说到正经事了,哥哥,你明天跟我回去?”

  李学松又是欢喜,又是诧异,心里想道:“妹妹怎知我有回家之意?平化是前天才走的,也没有这样快就能回到凉州呀!”他心里巴不得早日离开险境,可是口头上却不能不说道:“我是奉了爹爹之命来做前锋的,你当是玩耍的么?怎能说回去就回去?”

  李芷芳笑道:“我也是奉了爹爹之命,来召你回去的啊!要不然我从凉州赶来这里做什么?”

  李学松大喜道:“爹爹真的是叫我回去么?”

  李芷芳道:“当然是真的了,难道我还会骗你么?”

  郑友宝觉得事情颇是蹊跷,说道:“老大人有令,应该派遣家将前来传令才是。真想不到竟是李小姐亲自前来。”

  李芷芳道:“你知道什么?”接着就回过头对李延寿道:“三叔,你是知道的,我娘最疼大哥,这次爹爹叫他随军,娘心里实在是不愿意的。既怕他挨不了辛苦,又怕他万一阵前有什么闪失,那可就糟了。”

  李延寿道:“原来是老夫人的主意。”

  李芷芳道:“是呀,娘和爹爹还曾为了此事颇有参商呢。爹说将门之子理该历练,既然是我差他去的,现在又叫他回来,岂不叫人笑话?但爹终于拗不过娘,所以最后还是让我来了。这个差事是我自己讨的,因为说实在话,我也委实挂念哥哥,很想见见他。爹说也好,你去就不用我发文书了。爹的这句话我可不大懂,但爹说三叔是会明白的。”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恰到好处,老奸巨滑的李延寿不由得也相信了。

  李延寿心里想道:“大哥(凉州总管李益寿)这次派侄儿来做前锋,口里说是让他历练历练也好为‘朝廷’立点功劳,其实心里是不愿意的。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小王爷(完颜豪)想要他的儿子作为人质,这话虽然没有明说,彼此已是心照不宣的了。如今他把儿子叫回去,倘若是用正式文书,未免太着痕迹,而且在完颜豪面前也不好交代。别的家将要用正式文书,他的女儿来接哥哥,他当然料想我是相信得过的,这就不用什么文书令箭了。不过,这却叫我为难了,是放他回去呢,还是不放?”

  他转了好几次念头,终于这样想道:“这次的事情,不知他是否已经得到小王爷的默许,小王爷在凉州,我可没法问他。不过,我现在虽然已经搭上了完颜王爷的关系,在凉州毕竟还是他的下属。唔,好在现在有郑友宝在场,将来出了什么岔子,那也用不着我担当关系。”于是说道:“老夫人要侄儿回去,我自是不敢阻拦。但不知郑将军意思怎样?”

  李芷芳柳眉一竖,说道:“三叔,你是监军,还是这位‘郑将军’是监军?”

  郑友宝心中恼怒,打了个哈哈说道:“大小姐言重了,我只是个奴才的身份,哪里有我说话的地方?不过李公子是有病在身的,恐怕也得多调养几天,待他的病好了才回去吧。”

  李学松是前几天才装病的,给他抓着了这个口实,倒是不便坚持明天就要回去,于是说道:“我今天已经好得多了,明天再看一天,要是更好一些,后天我想也可以回去了。”

  郑友宝道:“那位娄大哥也是受了伤的呢。”

  李芷芳道:“他身体强壮,受的外伤虽然也不太轻,过了今晚,料想也会好了。”

  郑友宝道:“怎么好得这样快?”

  李芷芳道:“我已给他敷上了金创药,这是我们西夏国以前大内珍藏的金创药,攻效要比普通的金创药好得多。”

  郑友宝皮笑肉不笑他说道:“李小姐给家人亲手敷上金创药,如此疼惜下人,真是少见。”

  李芷芳怒道:“他给我带路,他受了伤我不医,难道让他死去么?”

  郑友宝道:“谁说不应该呀?大小姐,你别误会,我正是佩服你对下人的忠厚仁慈才这样说呢。”心里想道:“她和这个姓娄的家伙,只怕未必是主仆的关系,否则不会如此多心。她用她父亲的命令来压我,我自是不能阻拦他们兄妹,不过今天晚上,我倒要试那姓娄的一试!”